发布时间:2025-10-15 18:07:21    次浏览
■本报记者顾学文历史学者张宏杰给曾国藩算账的这部新书,跳出了过往人们认识、看待曾国藩的角度,而从其收支情况入手,还原了一个生活在柴米油盐中的曾国藩。同时,此书展现了一幅清代京官的经济生活图卷。通过给曾国藩算账,算出了读者对曾国藩的一个新认识,更算出了一份由古及今的感悟与思考。在京为官13年,怎一个穷字了得解放周末:在还原曾国藩柴米油盐生活的过程中,什么让您印象深刻?张宏杰:一个字,穷。曾国藩是典型的“凤凰男”,为了改变整个家族的命运,自小拼命读书。家境清贫,连他进京赶考的路费也是亲戚们凑的。道光十八年,曾国藩中进士,衣锦还乡。返京前,他去看望两位母舅:大舅年过花甲,却“陶穴而居,种菜而食”;二舅虽有草房三间,却已东倒西歪。二舅送别曾国藩时说:“外甥做外官,则阿舅来作烧火夫也。”但是,曾国藩进京当了整整五年的官,也没有给两位舅舅寄过一文钱。几年后,曾国藩听到二舅贫病而死的消息,大哭一场。解放周末:读完这部《给曾国藩算算账》,确实让人感觉,曾国藩在京为官13年,怎一个穷字了得。张宏杰:当时在北京做官,成本很高:首先去北京要有一笔路费,到了北京又要租房安顿生活等。很多人进京前,要想方设法筹钱,曾国藩就是通过一家一家“拜客”获得“贺礼”来筹集的。具体是,他花了近一年时间,在老家湖南,奔走了近3000公里,拜访了1200多家,这其中既有亲戚朋友,也有很多不相干的人,还有一些商铺,一共收到近1500两白银贺金,这才能上路。曾国藩到四川担任乡试主考时,为了维持翰林的体面,不得不花钱置办了整整七大箱官服,但戴的蜜蜡朝珠却是假货。在家书中,他描述了自己这种天天为钱发愁的苦恼:“余自去岁以来,日日想归省亲。所以不能者,一则京账将近一千,归家途费又须数百,甚难措办。”当时的曾国藩,已升任内阁学士加礼部侍郎衔,堂堂的副部级干部。他曾立下“不靠做官发财”的誓言解放周末:曾国藩为什么当官当得这么穷?张宏杰:主要是清朝实行低薪制。曾国藩这样的七品文官,年俸是125两白银,相当于今天的25000元,即每月2080元。收入低,但开销大。道光二十年,曾国藩衣食住行全部开支加起来为620两白银,光这一年,他的财政赤字就是495两白银。解放周末:钱花去哪儿了?张宏杰:在那个年代,不管收入多低,官员都要维持一定的体面。首先不能合租住房,必须独门独院,门口得挂块牌子,某某官宅。曾国藩每年的房租就要160两白银,仅此一项就入不敷出了。 第二大支出是应酬。清代礼仪繁琐,随份子比今天多。道光二十一年,曾国藩送出的份子钱共计70多两,自己请客又用了40多两,加一起近120两。还有服装费。清代没有公款采购制度,对官服的要求却严格,置办齐全一套行头,至少500两到800两白银,以致很多京官不得不长期租借官服。最后是交通费,那时没有公车,没有交通补助。解放周末:如何弥补赤字?张宏杰:一是家族补贴,但曾国藩家里没钱;二是冰敬和炭敬,即地方官到北京办事时,给京官送个十两、八两的,意思是冬天拿这钱买点炭取暖,夏天买点冰消暑,这是种灰色收入,但在清代几乎是公开的;三是借钱,曾国藩曾在道光二十年,靠借来的50两银子勉强过年。还有一个比较大的经济来源,就是替地方官在京办事,很多京官通过这种方式获得了巨额钱财。但在曾国藩的资料中,我们没有找到任何一笔这样的记载。解放周末:曾国藩为什么不搞这一套?张宏杰:曾国藩是理学家,对自己有很高的道德要求,在京时期,他曾立下“不靠做官发财”的誓言。但当清官是痛苦的,他也曾动摇过。我在他的日记中读到这么一条,很有意思:道光二十二年二月初十,“昨间闻人得别敬,心为之动。昨夜梦人得利,甚觉艳羡,醒后痛自惩责,谓好利之心至形诸梦寐。”意思是说,白天听人说他得一笔别敬,数目很大,我很羡慕;晚上,又梦见朋友发财,也是羡慕得不得了。醒来后,曾国藩很是自责,好利之心在梦中都不能忘,可见到什么程度了。还有一则日记,也很有意思:同年十月十九日,“两日应酬,分资较周到。盖余将为祖父庆寿筵,已有中府外厩之意,污鄙以至于此!此贾竖器量也。不速变化,何以为人!”意思是,这两天我给人家送礼都很周到,为什么这么做呢?是因为我祖父的生日将到,我准备在北京摆几桌,多多地收些礼金,好渡过眼下的财政危机。同时,他也自省说这是不可取的念头。没有监管,高薪只能是肉包子打狗,有去无回解放周末:这样的曾国藩,褪去种种华丽的身份,回到生活本身里,散发着柴米油盐的气息。张宏杰:曾国藩是政治家、军事家、思想家,但他首先是个人,生活在柴米油盐中,终生挣扎、纠结,内心充满了矛盾和冲突。通过文字记录,我们看到了他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俯仰揖让,种种艰难面前的犹豫与坚定、拘执与圆通、笨拙与精明。通过曾国藩,我们还可以直观地了解晚清的政治与社会:观察曾国藩如何建立和使用“小金库”,如何拒绝和处理下属送来的礼品,可以明了晚清官场的种种“潜规则”。解放周末:曾国藩心理上的矛盾、痛苦,折射的却是制度的问题。比如,过低的官俸是不是导致腐败的原因之一?张宏杰:低薪并不一定导致贪腐。中国历史上很多朝代都是低薪制,但即使在薪水最低的朝代,也依然有清廉的官员。不过,从大数据来看,收入过低,又没有朱元璋那样的铁腕反腐,确实容易引发大面积的贪腐。明清两代是中国历史上薪俸最低的朝代,这两个朝代后期的腐败程度之深、面积之广,堪称“登峰造极”。这并非“如有雷同,纯属偶然”,而是有一定联系的。解放周末:但“高薪”就一定能“养廉”吗?张宏杰:也不能。历朝历代为什么大多实行低薪制?因为官吏队伍冗杂,国家财政负担不起。所以,相对而言更值得做的,不是简单地提倡“高薪养廉”,而是合理简化政府,削减公务员队伍,通过精简队伍来提高收入。解放周末:从历史的教训和经验来看,什么是行之有效的反腐之道?张宏杰:有效的监管机制。很多人知道新加坡实行“高薪养廉”制,却不知道与之相配的,是一整套行之有效的防腐制度。世界上清廉指数高的国家,都有一些共同点,比如包括新闻媒体在内的严格的监督机制。当年唐英年参选中国香港行政长官,被曝其位于九龙塘的大宅内,有近200平方米的建筑物涉嫌违建。媒体接到报料后,一大早就把唐宅围得水泄不通,有多达9辆吊臂车进行高空拍摄。这样“无死角”地监督,高薪养廉才会起作用。不然,高薪只能是肉包子打狗,有去无回。还有一个共同点是信息透明。瑞典的“清廉指数”一直名列前茅,他们从1776年起,就公开政府开支,供民众查询;任何一个瑞典公民,都有权查看官员,甚至是首相的纳税清单。自上世纪六十年代以来,许多国家开始实行财产申报制度和金融实名制度。这些措施,对遏制公权腐败都是有效的。